《温良第一要义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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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,张翠心劳心劳力地逛了一大圈,累得坐在沙发上半天起不来。
刘兴义给她打了热水泡脚,又冲了杯板蓝根端到炉盘上,走到门缝发亮的小门前敲了敲门:“小焱,差不多洗脸洗脚睡觉了,明天是周末,不着急啊。”
前天他半夜起来找水喝,发现林长焱在厕所洗漱,那会儿已经一点多了,他往没关紧的门缝里一探,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书本题册,算是他大开眼界了。
等了一会儿,门内静悄悄的,无人回应。
张翠心朝他招招手,“没事,随她去吧,明天我带她去商场买两件衣服,你和我们一起去,不准到处鬼混。”
“哪就是去鬼混了……”他嘀嘀咕咕两句,没说不去。
喝完板蓝根,张翠心看了眼林长焱那间发亮的门底缝,叹了口气进了房间。
刘兴义就着溅在地板上的水把地拖干净了,才甩着手回到房间,巴掌大的诺基亚很安详地躺在床上。
除了亲妈的两个未接和白求安的一个未接,还有两条信息。
第一条是赵青阳发来的:不好了哥,小焱差点和帆姐打起来!好在我拉开了,你回去劝着点啊!男人难做啊TAT
刘兴义眉毛一挑,赶紧点开第二条信息,是白求安发来的:你妹妹找你来了,像是偷跑出来的,还和夏帆闹了两句,她回去你看着点。
无论是“偷跑出来”还是“和夏帆闹了”,都不像是他那个学霸小金刚的大表妹干得出来的事。
“笃笃”
他跑出去叩了两下门板,“小焱?在里面不?”
依旧是无人回应,他没再犹豫拧开把手,换过的灯泡将狭小的房间映得白里透灰,房间里根本没有人。
“都十点半了,怎么还没回来……”
他立马拨通赵青阳的号码,抄起钥匙换鞋准备出去,拉开门的那一霎电话接通,他愣愣地听着那头咋咋呼呼的声音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林长焱握着滴水的伞抱臂蹲靠在门边,发直的目光顺着猝然亮起的地面渐渐往上。
“兴义哥,你说话呀!是小焱还没到家吗?哎呀这大夜的……”
“回来了,”刘兴义弯腰把她拉起来,衣面上都是冰冷的雨意,“没事,我先挂了啊,怎么淋成这样?”
她低头换上新买的棉拖鞋,“就是……忘带伞了。”
“衣服怎么弄成这样?摔了?”她一张脸冻得发白,校服上横过一道颇有章法的污渍。
林长焱抬起头来看他,答非所问:“……安哥他们是谁?和你熟吗?我好像……得罪人了,他们会不会找你麻烦?”
刘兴义想起那两条短信,稀奇道:“你和夏帆吵架了?”
她没在他脸上看到紧张,反而看出几分饶有兴趣,扯下坠在脑后的皮筋打了个喷嚏:“没吵架,就是说了两句话。”
“行了行了,先去冲个热水澡,衣服扔洗衣机里我明天再一道洗。”他边说边把她推回房间,安慰道:“没事,安哥他们不是坏人,刚才他还发短信跟我说这事呢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他没问她为什么偷跑出去,这一片她不熟悉路,肯定是跟在张翠心后头,这种事他也没少干。
进屋后暖和不少,林长焱转身扶住门板,两颊由寒生热地团起两片红晕,在眼角周边漫开。
她张了张嘴,喊出一声迟疑的“哥……”
等她回过神来,回程的路已经走了一半,她后知后觉自己的出格,对某一瞬间的自己感到陌生。
周遭全是陌生的人陌生的事,延伸去一中的那条路在白天还有几分熟悉,在刮着冷风的雨夜里也变了模样。
她毫无预兆地被甩进了另一个时空,开启了另一段命运。她的,他们的,一家三口将近十年的忍耐和对未来的确定,都不作数了。
那场没有遗体的葬礼,她是唯一的棺材。
人活着,是很麻烦的。为什么只有她还活着?
舅妈疲惫而不时踉跄的背影在她眼里打转,她却无法上前扶住,生怕会换来变本加厉的关心。
她怯懦胆小,是没法向任何人伸出援手的……弱者。
刘兴义看着她额头那道褪色的白色疤痕,声音不自觉放轻,“怎么了?要说什么?”
扶在门板上的手掌缓缓下滑,打绺的刘海随着她弯腰的姿势在额前微微晃动,“这段时间,给你和舅妈添麻烦了……”
刘兴义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空白,他垂眼看着她淋湿的发顶,咬着舌尖控制住音量,“林长焱,你是不是非要跟我过不去?”
她用空下的那只手擦眼泪,哽咽道:“不是……我知道你们对我好,是我……”
他们对她越好,越显得她矫情,可是她忍不住……胆小鬼甚至会被善意刺伤。
她总是在亏欠,长大却遥遥无期。她羞愧得抬不起头。
“小焱,”刘兴义扶起她的肩膀,拨开她的刘海露出那道疤痕,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:“你脑门上这道疤是小时候跟我爬上爬下磕出来的,姑姑说了好几次,我爸在的时候也没少数落我,但我不记得了,那会儿我们都还小,说实话我也没什么感觉,也不觉得愧疚。”
“但这至少证明我们是一家人,对不对?”
“你爸妈把你送出去读书,是好事,你回来的少,和家里这些人接触得少,也没什么,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大城市都是怎么过的,但是在这里,人和人之间互相麻烦就和吃饭喝水一样,邻里邻居的比亲人还亲,你这两天也看到了,是不?”
“你麻烦我,我麻烦你,关系才好得起来,我没听谁在泽定能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,再说了我们是一家人,一方有难还八方支援呢,你这么聪明怎么就不开窍呢?”
“今天你麻烦我们,明天不管你有没有出息,都愿意调转过头来对我们好,这不就得了?有什么好计较的?人和人之间哪能掰着指头算清楚?”
“有什么事你该说就说,本来没多大事你憋着憋着就有事了,从你来到现在,对我和你舅妈不是‘麻烦’就是‘谢谢’,我们缺你这两声谢吗?有事就别忍着,这儿没人吃你这套,说出来自己先痛快了再管别人。”
“哥说的这些,你听得明白不?”
林长焱吸着鼻子点点头,眼眶红彤彤的。
这是领了只吃草的兔子回来啊,刘兴义在心底叹气,学着他爸的稳当模样拍拍她的脑袋:“去,收拾东西洗澡去,我和你舅妈是你的亲人,这没什么好说的,安哥和夏帆也不是坏人,以后有机会……算了,不扯了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,快去洗澡!”
她抽噎一声,在刘兴义的瞪视下道了声谢关上门。
卫生间就在她那间的隔壁,她收拾好东西进去时,刘兴义可能是怕她脸皮薄,已经盖好火回了自己房间。
等她洗好澡出来,才发现炉盘上放着两包板蓝根。
热气蒸腾后的身体连着心口一起升上暖意,她把板蓝根冲进保温杯里,关上客厅为她留着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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泽定连下了三天的阴雨,总算磨磨蹭蹭地放了晴。
期中考在即,一中虽然没有大小周考,但对期中和期末的大考一向都算重视,国旗下讲话的激励之言听得人昏昏欲睡。
林长焱因为家里的事情前前后后耽搁了差不多一个月,就算能跟上进度,心里还是习惯性地发慌。
她和梁啸各自埋头,稳稳当当坐成了班里的定海神针,但凡没点天庭的事,别想劈动这两位神仙下凡。
只要埋头学习,就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,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刷题时散发出的六亲不认的气场,她只是觉得这种类似真空的状态,很舒服,不必理会缠绕在身边的难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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